林笑卻說水下是不一樣的,他看到了蓮荷的根,水下的雜草,游過的魚:「都說水下陰涼得有水鬼,但我沒有看見鬼,濮陽邵,我不覺得冷,萬事萬物都在生長,你的鬍子也一樣。」
濮陽邵摸了一把自己的胡茬,他問是不是蹭疼怯玉伮了,他現在就去刮。
林笑卻說不用,他道:「濮陽邵,跟我講講你的娘親吧。你老是念起她,我也好奇起來。」
這是第一次,林笑卻主動詢問關於濮陽邵的事。過去濮陽邵說要互相了解,可林笑卻從不肯主動了解他。
濮陽邵撫上林笑卻臉頰,眼裡的情意與往常相比,添了幾分柔軟。
濮陽邵給林笑卻講了起來。
他說他的娘不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但生機勃勃到嚴寒與饑荒都無法摧毀。無論發生怎樣的事,丈夫死了,帳篷倒了,羊群生疫病一把火燒光了,她都能從零開始,重新開始。
「她很強大,」濮陽邵道,「當兒子的自愧不如。」
林笑卻說濮陽邵也很強大。
濮陽邵道:「空有一身蠻力,我不懂的很多。但我會學著像我娘那樣強大。」有了想保護的人,不再像過去那樣肆意囂張,雖然說著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但到底渡過了黃泉,這人就不再是前一世的人。
怯玉伮也認不出他了。
過了幾日,林笑卻漸漸好了起來。
婚禮前夕,按照舊俗雙方不見。
也是這一日,分三路攻來的宣王軍隊,先後攻下了廬輿、州栗、南涉,宣王乘勝進兵,漸有威逼紹京之勢。
宣王打出為趙異及世家報仇的旗號,號稱三十萬大軍洶湧而來。各地殘存世家聞風響應。更有豪強殺了當地官員獻城投降。
宣王糧草豐足,兵強馬壯,相比久經戰亂的東周各地,一直屯兵屯糧的宣王,就等著趙異死了師出有名,占了大義立下大功,順勢登基。
城池陷落的消息入夜終於傳到了濮陽邵耳中。
宣王來勢洶洶,根本耽擱不得,濮陽邵須得即刻領兵前去。
明日就是婚禮,可這婚事好似上天有意阻撓,難以達成。濮陽邵望著夜色,竟有不祥之感。
前方危亂,本該將怯玉伮留在紹京。但濮陽邵自知不得民心,憂心大軍出征,官民反叛,又有趙異前車之鑑,竟執意帶怯玉伮一同前往。
荀延勸阻一番,濮陽邵固執己見。
他道:「不瞞軍師,城池陷落的速度比朕想像得快,朕沒有完全的把握,必不能將怯玉伮獨留紹京。無論成敗,朕都帶著他。」
「不必多言,」濮陽邵道,「天亮便開拔。」
濮陽邵並未先去見林笑卻,而是聚集自己的幾百親衛,道:「你們跟隨朕南征北戰,享盡榮華也飽嘗流亡之苦。」
「此番大軍壓境,大燕國內民心不附。那日大軍凱旋,百姓竟是慌不擇路狼狽逃竄,仿佛歸來的不是皇帝而是賊寇。朕本想大赦天下,休養生息,輕徭薄賦以換民心,但這亂世不肯給朕留時間。天亮大軍便開拔,諸位願與朕同往,朕必不忘你們多年的功勞,若思歸故鄉,朕也備了金銀,拿上包袱趁夜離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