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也在醉酒,夢外也在醉酒。
而說來說去,纏繞著前世今生的,始終都是那同樣一縷揮之不去的陰霾,仿佛是束縛了他整個靈魂的枷鎖。
蘭奕歡喝了兩口酒,手指輕扣,打著節拍,倒是興致來了,唱起了小曲:
「噹啷啷驚魂響自檐前起,冰涼涼徹骨寒從被底生。孤燈兒照我人單影,雨夜同誰話五更。從古來巫山曾入襄王夢,我何以欲夢卿時夢不成。莫不是弓鞋懶踏三更月,莫不是衫袖難禁午夜風……」①
唱到此處,蘭奕歡突然一停,問道:「誰?」
只見一道人影慢慢地從大殿門外邁了進來,徑直向著蘭奕歡走去。
走到龍椅前的丹陛之下,他頓了頓,繞開從側面而上,來到了蘭奕歡的身邊。
那人回答道:「是我。」
當時蘭奕歡醉的眼前都是重影,眯著眼睛辨認半天,沒認出來人是誰。
但如果換做今生的他再經歷這一幕,絕對可以通過一句話的語氣,來第一時間認出這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了。
當然是蘭奕臻。
此時的他不過是個臣子,但不光膽大包天地無詔而入,冒犯帝威,甚至還握住蘭奕歡的手腕,搶過了他手中的酒壺,遠遠地擱到一邊蘭奕歡夠不著的位置。
蘭奕臻嘆了口氣,低聲道:「別喝了,你已經喝得夠多了。」
蘭奕歡沒認出他來,但從一開始就能夠感覺到這個人身上沒有惡意,因此並未叫侍衛過來,結果對方愈發放肆。
他不禁掙開自己的手腕,推了他一下,道:「大膽,你竟然敢搶朕的東西。」
蘭奕歡這一下軟綿綿的,很容易就能避開,蘭奕臻卻沒躲,說道:「陛下若是心中不快,便向著臣發泄吧,只是別糟踐自己的身體。」
蘭奕歡嗤笑了一聲,停了會,卻沒打第二下。
「算了吧,我沒興趣打罵不相干的人。」
蘭奕歡道:「沒你的事,走吧,是我自己這個皇帝沒當好罷了。」
他喃喃地說:「為了讓他們看得起我,我坐上了這個位置,又為了坐穩這個位置,我做了很多違心之事,但其實我一點也不高興……」
蘭奕歡說話的時候,蘭奕臻站在他的身邊,幾次抬手,似乎想碰一碰他,卻又不大敢。
蘭奕歡說:「他們又上書叫我娶妻,其實不過都是打著把自家女子嫁進來的主意,放眼望去,不見半分真心……」
蘭奕臻的手一顫,然後終究輕輕落了下去,摸了摸蘭奕歡的頭髮。
他低聲道:「陛下,您登基以來,躬行節儉,表里洞達,一應民事朝告夕振,武功駿烈遐被四方,早已無愧於一世英主,千萬不要妄自菲薄。只是人生在世,難免悲喜,心有憾恨,本是常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