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翟衣浸透血污,拖著長長的兩擺濕袖,跨過滿地的屍首,自公卿間緩步而過,在歷朝君王議事的這座主殿裡拖行出兩道長長的血污。她沒有再回頭多看一眼,跨門檻時,肺腑間痛到好似要裂開,只記得那漫天烏雲壓得氣息不通,腳下一空,便從玉階上滾了下去。
她將自己關在餘蔭殿裡,整整三日不吃不喝,枯坐昏睡。漸漸的,從痛斷肝腸走到無悲無怒,平生歷歷不由在眼前飛掠,趙姝不禁發現,許多事,無論開頭如何繁花似錦,到頭了,也終究要崩殂四散。
任憑誰來,她都不肯發一言。不是不願,而是不能,心氣枯竭衰殘猶在幽冥,連說話的氣力都提不起。
直到有一日,侍從在趙如晦從前讀書安歇的偏殿暗槅里尋了一捆腐朽陳舊的簡牘,趙姝認出第一簡上的『醫藥雜記』是趙如晦的筆跡,默然翻動之下,發現這本雜記竟記滿了他少年時的起居心路。按年月推算是從八歲上記起的,最後一簡到十二歲止,最多的多是對寒毒解法的各種記載試煉,餘下的,多是各種隱晦痛心的不敬言辭,字跡凌亂潦草,句句透著恐懼與絕望。
趙姝輕撫几案上姬顯送陳上來的物件,忽然她撐案跪坐起,目眥盡裂地將案上物事一下拂去地上,壓低聲調恨道:「他說尋得了寒毒解法,偏又被權勢蒙蔽,就是這些東西,將他活活困死的!」
趙穆兕皺眉,見激將法奏效,便還想再上前據理力爭,卻被姬顯攔住了。
二人對峙起來,姬顯絲毫不退。
趙姝捏緊了一塊鑄鐵令牌,邊緣鋒利也不知是哪處邊將投誠遞來的,她看著姬顯寸步不讓的背影,儼然便看見了趙如晦生前籌謀安排的模樣,一時間心痛若刀絞,將麻木抵消大半。鐵片邊緣割進手心裡,溢出血的那一刻,反倒心口好受了不少。
腕子突然被捏緊,一隻手強硬地將那片鑄鐵令牌取走。
見了來人,姬顯立刻警惕轉身:「王上還在養病,秦王孫就這麼闖進來,不合適。」
新河君沒有開腔,因他知道雖則秦人可畏,可趙國能順勢走到今日,也的確少不了這位。
當日朝堂上他原本沒有站隊,只是私底下對這兩位的品性多有了解,在嬴無疾假意被囚的時候,趙穆兕偏袒了他,而後來成王敗寇,他也就順勢任之了。
其實趙如晦在女閭柳巷裡的行徑,趙穆兕是多少耳聞些的,按情誼遠疏,他合該拼上全族之力助他,可得知趙姝竟是女扮男裝後,趙穆兕猶疑了許久,雖為敵國,可他欣賞嬴無疾,便中道下了決斷,也陰差陽錯地沒有拖累族人。
「王孫還是回吧。」見這二人神色都不對,趙穆兕還是打了圓場:「就再讓大王歇兩日,北狄又來索糧,二位,不如同去老夫府上,飲茶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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