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将军出来,你再露出这大惊小怪的怂样,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西北军在冷兵热血的战场里淬炼出的杀气,比大声恫吓更骇人。
小黄门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点头。
太极殿内,灯轮照得烛火煌煌,龙椅上坐着不止一人。
徐行阔步上前,“臣徐行,见过陛下。”
“起吧。”
皇帝的嗓音很温和。
徐行抬头,同身穿明黄龙袍的人对视。
皇帝明明才四十多岁,却苍老枯瘦,仿佛踏入暮年。他坐在宽大金亮的龙椅里,臂弯拢起,怀里卧了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孩童熟睡,脸颊微红,毛茸茸的额角有几缕碎发濡湿。
皇帝端详徐行许久,“倒是和定北侯在信里说的一模一样。”
“敢问陛下,信中如何说?”
“说你狗脾气,没规没矩,”皇帝感到奇异,注视这个第一次会面就敢于直视他的青年将领,语气里带了惋惜,“还说你面目可怖,不知遮掩。”
徐行的左边脸,从眉骨到面颊,有一块巴掌大的狰狞疤痕。
饶是如此,还
能看出右边脸是俊眉深目,英武轩昂的模样。据说是当小兵时,边城民宅被鞑子投入火球,烧成一排接一排房舍的火海,他闯入火海接连救下十多人留下的。
“宫中有擅长治伤祛疤的太医,你得空了去看。”
徐行目光落到熟睡孩童上,这是去年才册立的太子殿下。
“臣的面容,会吓到小殿下吗?”
“他是未来的君王,他不能惧怕任何东西。”
“那便不必浪费了。”
皇帝笑了,静了片刻后,止不住咳了几声,很轻,竭力地压抑着,再看徐行时,眼神透露一种掩藏过后的疲惫,“知道朕召你回来做什么的吗?”
“龙卫军。”
“知道就好。”
小太子被两人说话声搅扰,皱眉,蹬了蹬腿。
皇帝垂眸而视,此刻神情在徐行看来,不像君王,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位普普通通的父亲。
沉疴难愈的帝王,年幼懵懂的太子。
疆土边域需要戍卫,禁军上四军的兵权更要慎之又慎。原来掌控龙卫军的都虞候在奉命赶赴边关支援时,因为稽违诏旨,被皇帝罢去了军职。
徐行是受他义父定北侯举荐来填坑的。
徐行走出太极殿时,明月悬空,云淡星疏。
魏长青将要快被捂热了的竹筒交还他手上,两人跟着分外安静的小黄门,往宫城外走。
徐行拧开竹筒盖子,鼻尖轻嗅,闻到了一股甜香,混杂在竹子清冽的味道里。
他抿了一口,是绿豆甜汤。
魏长青等他出来的那会儿,琢磨出是路上那娘子给的,“老大,你不怕是投毒?”还在西北的时候,鞑子派来刺杀定北侯与徐行的细作,边城隔三差五就能抓到好几个。
徐行仰头看圆满的月色,唇边还有甜味,“不会。”
*
满月华光,冷冷清清。
照在灰白路面,衬得虞嫣的香色绣鞋尖更淡。
她推开陆家宅邸的门,绕过梧桐树到院中,陆母正在小小的花园里晒月亮,瞧见她晚归了,有些怨怪:“怎去了那么久,饭菜都叫人给你热过两遍了。”
“在衙门等了一会儿。”
虞嫣没看见嬷嬷陪在她身边,要去扶一扶。
陆母走路爱拖步子,花园地砖有一段不平,险些被绊倒不是一次两次。
陆母在她走近前,就自己迈过那一小段,摆摆手:“行了,你去吃饭别管我,药记得喝。”
虞嫣慢了片刻才说,“好”。
药是给她滋补身子,有益子嗣的。
再过两个月,她同陆延仲成婚就满五年了,却一直不曾有孩儿。
求神拜佛去过,酸苦厚涩的药不知吃了几多。
虞嫣揭开罩笠,就着半温饭菜,细嚼慢咽吃完,收拾空碗碟去井水刷洗时,提走了小锅里的药煲。她提起手柄,药汁尽数倾倒,淅沥沥的一注黑水,打在院墙下的丰茂草丛里。
“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呀?”
小丫鬟提着灯笼,吃惊地站在她身后几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虞嫣只问她:“是不是晴娘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