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样的结局,林淬岳不喜欢,画作他更不想看,尤其而且还停留在去年上巳节,三妹被白莲教掳走那天。
林淬岳把头摇了又摇,直想骂这孩子傻啊,画什么上巳节,往三妹伤口撒盐,难怪三妹把画扔脚底下踩。
同样的话,林淬岳听得挠头,而在林怀音耳中,字字句句,都是救命稻草的气味。
苏景归的意思已经足够直白:他猜中画中是凶器,他要带走,他要保护她,他不怕引火烧身。
你不怕,可是我怕。
林怀音内心充满挣扎,一边是绝对不能拉苏景归下水,另一边是她的复仇大计。
她不能止步于此,不能大哥发现,她解释不清楚个中缘由,只能继续独自拼杀,而且她下午招惹了沈从云,回到沈府,想必也是腥风血雨。
两害相权。林怀音看着苏景归的背影,恍恍惚惚,仿佛重回去年上巳节,白莲教逆贼围来那瞬,心里五味杂陈。
比起那天,他现在单薄瘦弱,看起来弱不经风,却义无反顾挡在大哥的马前,要替她扛下最重的担子。
苏哥哥。林怀音眼眶湿润,缓缓点头:“那就请苏公子收回去吧。”
苏景归闻言,惊喜回眸,夕阳斜进来,林怀音看到他形容枯槁的脸,心中一痛,抱起画轴,轻轻往他手臂上放。
苏景归抱住画,皮包骨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紧紧抱住,眼眸温热,就像抱住他想过无数次,却从来未曾碰触过的她,脸上的褶子,载满温柔笑意。
林淬岳看他这般痴迷,心里难受得不行。
都怪沈从云那个孽障,救人就救人,中了药又如何,我林家有大夫,你把人带回来我们自然能解,怎么能毁了三妹的清白,把人活生生抢走?
林淬岳别过脸,不忍心看。
苏景归抱稳画轴,望着林怀音,喉咙滚了滚,踮起脚,薄唇颤动,张开一个“三”的形状。
“苏公子。”林怀音抢先开口:“你我如今的身份,不宜再见面,过几日沈府设宴,请不要来,我夫君会不高兴。”
听得此言,苏景归嘴唇颤抖,难过得快要碎了,林淬岳更是像胸口被捅刀一般,难受得不行。
都是沈从云的错,老天爷怎么不落个雷,劈死他!
林怀音不忍看苏景归,她强迫自己把他当做一个暂时交付信任的盟友,不作他想。
弓箭交给苏景归,五日后的家宴也提醒了,星火之急暂解,心中石头落地。
居高临下,她偷偷瞟林淬岳,想看看大哥哥是否还疑心她,没想到看到他梗着脖子憋气,面红耳赤。
大哥哥,怎么了?
她微微一怔,动作停顿。
苏景归喉咙又滚了滚,抱紧画轴,讷讷开口:“三妹,那天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一直在想,如果——”
“苏公子。”
林怀音打断他,她知道他想说什,但是她不想听,攥着帘子,她轻声告慰:“朝廷今日剿灭了白莲教,一切都过去了,也请苏公子朝前看。”
话毕,她又唤林淬岳,“大哥哥,苏公子身弱,不若你派人护送他回府,路上有个照应。”
林怀音的本意,其实是怕苏景归路上遭遇盘查,暴露证物,派禁军护送,最是稳妥。
林淬岳听言,倒是没有多想,反而老怀安慰,觉得三妹说话难听,总归还是心疼人,而且苏景归确实怪可怜,林家必须对他负责。
护送回府而已,林淬岳当即指派两人,去苏家马车边上候着。
林怀音彻底放心,冲苏景归微微颔首,移过目光看向林淬岳,猛然想起噩梦中林家满门抄斩,父兄母亲血溅午门,九族尸骨暴尸荒野。
她心中波涛翻涌,想跳下去,抱抱哥哥,摸摸他的脸,确认他的呼吸和体温,确认哥哥会永永远远,骑高头大马,威严赫赫立在人前。
可是林怀音不敢,她默默垂头,掩住含泪的眼。
林淬岳看她可怜兮兮,打马让开,一声“去罢。”,表明他不打算讨罚妹妹私会外男。
蟹鳌不敢喘气,疯狂挥鞭。
看着牛车疾驰,苏景归追行几步,怅然呆立。
林淬岳眼神晦暗,默默无言。
一日两场骚动,京中,不太平了。
他有心护送,可一想到沈从云那个首辅妹夫,再不舍,也只能打住。
禁军不可涉政,林家女从不外嫁,太子殿下肯求圣旨赐婚,已是莫大荣宠,林家不能不识好歹,必须避嫌、远离沈家。
既然沈从云甘冒大不韪迎娶,想必会对三妹好。
林淬岳宽慰自己。
——
夕阳落下余晖。
酉时已至。
蟹鳌匆匆赶向沈家。
牛车内,鱼丽面色阴郁,没了开包袱的心思。
刚才匆匆一瞥,苏景归枯瘦如柴,看起来好像活不久了。
她从小跟着林怀音,等于也是同苏景归一起长大,见他这般可怜,再想到林怀音在沈府的苦日子,心里一阵阵酸楚,只怨苍天不做人,逮着人往死里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