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冷笑道:“你们看,从行文、修辞、用典来看,沈君两篇文章的风格截然不同,我想就算韩公在世,两个时辰内也写不出风格如此迥然不同的两篇时文吧。”
话音未落,几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墙上的文章看,仿佛不找出纰漏就誓不罢休。
于辅庆匆匆扫过,似笑非笑睨着沈延青道:“一篇用词古朴典雅,一篇用词稚嫩青涩,这样的文章怎可能是一人所写。”
这话指代性极强,众人看向沈延青,深沉的目光仿佛千斤石,逼着他自己说明缘由。
温裁柔声道:“岸筠贤弟,你是如何在两个时辰内突飞猛进的,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学习一二,进益进益。”
这话明褒暗贬,沈延青哪里听不出这软刀子,噙笑道:“温兄当真想知道其中关窍?”
“这是自然。”
“行,那我就告诉你。”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都竖起了耳朵。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只不过第一道时文题我在《小题文府》里看到过,那篇范文我觉得写得极好,顺便背了下来。”
温裁眉梢一挑,哑声道:“你是说你是误打误撞看到了原题?”
沈延青点点头。
于辅庆觉得这厮又在为自己作弊找借口,于是呵斥道:“我呸,那《小题文府》有好几册,成千上万篇文章,你日日抱着看就算了,难不成还能一字不差背下来了?”
“于兄说得对,那《小题文府》有那么多题目,沈延青怎可能运气那么好,肯定是想法子偷看了试题,提前准备了文章!”
“此言分析有理,沈兄,你还是招了吧。”
众人听了这话都开始应和。
沈延青见裴沅和秦霄想为自己说话,朝他们摇了摇头。
“诸位若不信就去藏书阁把《小题文府》中《论语》两册借来,一对便知我有没有说谎。”
“对就对——”说着,人群中便有脚快的跑去了藏书阁。
等候期间,饭堂的膳夫见学生们迟迟不来,以为是学生们犯了错,讲郎责罚他们不许吃饭,便到折桂堂给学生们求情,没成想是这些小崽子拖拉。
膳夫说今日午间有蒸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催他们赶紧去吃。
一些学生听了馋虫大动,那借书的人又迟迟不来,便说先吃饭后对卷子,横竖卷子贴在墙上飞不了。
沈延青早就饿了,拔腿就往饭堂走。
温裁说:“诶,沈君你如何能走?”
于辅庆附和道:“就是,这事儿还没着落,谁许你走的?”
沈延青哪里有这个闲工夫饿着肚子跟他们费口舌,于是淡淡一笑道:“温兄、于兄,我们都是书院的学生,你们有何权力管我?”
“嘿,你这人——”于辅庆气得太阳穴直跳。
沈延青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了。
于辅庆一愣,从来没有外舍生敢对他这般无礼,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心想这回无论是因为内舍名额,还是因为私怨,他都得找出这泼货的纰漏,好好煞煞他的威风。
裴沅与秦霄相视一笑,说笑着去了饭堂。
裴沅笑道:“你我当真是白操心,岸筠哪里是那起子人能辖制住的。”
秦霄回道:“是啊,入学以来岸筠一心只读圣贤书,待人又有礼,那些人错把他当成了个好性儿的木头。”
有那样胆识身手的人怎可能是木头。
沈延青飞奔到饭堂,吃了一口膳夫自卖自夸的蒸肉,心道味道乏善可陈,标准大锅菜水准。
他家穗穗做的蒸肉就不一样了,为了照顾他的重口味,还会剁些碎辣椒腌肉,那肉蒸出来又香又够味,穗穗还会在肉下面垫一层芋头,软软糯糯的芋头裹着咸香微辣的肉汁,他空口就能吃五六块。
垫吧了两口,他见裴沅秦霄来了,忙招呼他们同桌而食。
今日不用看书,三人难得聚着吃次饭。三人以汤代酒,相互祝贺。
他们能一起入学,一起升入内舍,也算一件幸事。
折桂堂这边,那借书人携书返回,于辅庆等人忙慌查找,翻阅一阵后果然找到了那篇范文。
这篇范文是先帝甲寅科的一位黄姓举人写的,这位黄举人还恰好是黎阳人士。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沈延青竟是真的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于辅庆哼了一声,面带不屑道:“这种死记硬背的书呆子也能升入内舍,当真是荒谬至极!”
温裁默了默,说:“这默书虽上不得台面...罢了罢了,他季考运气好,恰好碰上了。于兄,你别太怄气,伤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