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言,刺客的心如手中刀剑,冰冷且无情。
可当夭夭呼唤“阿姐”时,她多年背负的那些血海深仇、杀戮罪孽,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原来这颗早已冰封的心,也会因一声呼唤而融化。
她仰望着天空,忽然嗤笑一声:
“在乱世中能够找到一个人相依为命、共守余生已是难得的幸事,算是我乏善可陈的人生里最大的慰藉了。”
话音落时,阿桃眼底泛起微光,像是把半生风霜都酿成了此刻的温柔。
往后哪怕山崩海裂、天地倒悬,至少还有双能握住的手。
程思齐沉默。
阿桃看向他的脸,问道:“我看你面色不佳,莫不是是问你师兄那些问题了?”
程思齐点头:“问了,但只是旁敲侧击。”
“有什么收获?”阿桃身子前倾,眼底泛起兴味的光。
程思齐摇了摇头。
阿桃突然又问道:“这百年里我见到的人很多,像你们这样的也有不少。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是真心喜欢他么?”
程思齐脸上神色平淡:“若大师兄喜欢,我自然也会——”
阿桃打断了他:“不,不要根据他人的想法来说,只按你真心来说,你到底喜欢不喜欢他?”
程思齐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哎,你先不要急着回答我,先想想你是否愿意从此与他长相厮守,是否想过将他作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还是他只是可有可无而已。”
程思齐道:“我只是在想,当时大师兄离我最近,大师兄保护我也算正常。说不定不是我想的那样。”
大师兄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偏向自己的。可他方才去问大师兄那些问题,却都是避之不谈的。
到底为什么呢?
阿桃托腮思量许久,说道:
“如果你一定想确定他是不是真心,我倒是有一个方法。就是有些冒险。”
“什么方法?”程思齐抬眸。
“你可有什么能送人的信物?”
“……有。”二师姐当初送给他过那个山盟海誓玉牌,也不知道算不算。
阿桃眼眸一亮,她猛地一拍手掌:
“那就不好办了?”
她左顾右盼许久,见到周围没有其他人出现,便低声讲了一遍。
听完后,程思齐倒吸一口凉气,神情十分复杂,说道:
“这样真的可行么?为什么我若真么做,大师兄应该会打人吧。”
“你放心就是了。当时先妖王便是这样追上的妖后。保准能问出来!”阿桃笑容灿烂。
“好吧。”程思齐面露犹疑,将将答应下来。
二人终于来到青丘山门处,几片桃瓣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程思齐肩头。
阿桃问道:“等宗门大比之后,你和你大师兄未来有什么打算么?”
总不能说要为巫咸族复仇。
程思齐回答:“为苍生奉行天道吧。”
“也是,这就是三界修士皆奉行的道。”
阿桃本想辩驳什么的,但她顿了顿还是没有说出口。
现在能看到的,也就是被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其余的地方全是黑暗。就像是冰山下还有九成藏于海平面之下。
如今也不过是短暂的和平安宁罢了,纷争和动荡不安才是永恒。
若真有天道昭昭,又怎会任由世间的冤魂在九幽之下哀鸣?又怎么会容忍世间这么多的污秽腌臜。
可若是没有天道作为信念,这些少年们未来又怎么重新将三界归于大同呢?真希望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百年前海晏河清的场景。
芸芸众生,都在盼望着再无纷争的日子。
“那我走了。”程思齐说道。
“唉,真像先百里掌门啊。”阿桃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恍惚看见数十年前三清山上,同样意气风发的先辈们许下山河永固的誓言。如今那些名字都化作了碑上的名姓,唯有桃花依旧年复一年地开。
阿桃挥了挥手,道:“后会无期。愿再听到你们二人的名字,二位已经在宗门大比的风云榜的魁首。”
程思齐跨出山门,附和道:
“承你吉言,后会无期。”
这次山门重掩之后,应该再也不会有修士踏入青丘了,程思齐至多是再见到孟吱吱,至于其余人,应该是再也见不到了。
但青丘与上界相安无事、互不妨碍,才是最好的答案。
***
夜色正深,月亮仿佛被无形的巨兽吞下,隐没在翻涌的墨色云层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