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嵬站原地平静打量不远处,织有花纹图案的簟在地上铺很长,上摆琴弦乱倒,男男女女、酒壶、嫩竹地上弄得一片狼藉。
袁有韫与他相识多年,见他看着周围狼藉不言,便知又要惹得姬五郎不悦了。
他在心里叹,早知姬玉嵬要来,就少饮些酒。
袁有韫唤仆役将上面乱摆的东西收拾番,待到洁净后再起身穿木屐,上前亲自请姬玉嵬。
“午之来得正好,我正与友人在谱曲乐。”
袁有韫喝过一夜的酒,虽是不醉人的清酿,但身上与口中免不了有酒味,所以在知晓他性情之下,讲话时会用帕子掩着嘴唇,不至于坏风度,也让他不悦,不过
心中依旧有担忧。
这次他的担忧是多余的。
少年一改往日的黑心肝,胸襟宽广的由仆役捧脚脱靴,踩着白袜朝前而去,面上不见半分不悦。
“方在外面进来时候听见了。”
袁有韫闻言放心一笑,正要跟上时发现那姑娘也跟着要往上面走,不由侧目低声提醒:“你在外面等便是,不必跟着。”
邬平安在脱靴要跟上,冷不丁听有人靠来浑身酒气,还温言细语地让她走。
她嗫嚅唇瓣正要开口,前方传来一声刺耳的勾弦声,霎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去。
少年跽坐支踵,抚着身旁竖琴,漆黑的眼珠子望着准备窃窃私语的两人,薄唇的弧度似乎是在笑,语气偏又淡淡得听不出情绪。
“平安。”
邬平安对身边微怔的年轻郎君,道:“抱歉,我过去了。”
袁有韫还在发怔中,下意识回她:“无碍。”
邬平安将布靴交给仆役,让他们放在地上便是,不必捧在怀中。
仆役照做,她踩着柔软干净的簟坐到姬玉嵬身边去。
袁有韫随其后,见他一来便选了自己的琴,笑道:“午之好眼光,这是不久前刚得的凤首箜篌,与你那把箜篌出自从一铸琴师手,昨日才刚拿到手,所以才召集友人来这里弹奏。”
少年没再如之前那般随和,甚至还几分恹意,不与邬平安说话,自然也不理会袁有韫。
袁有韫倒是习以为常,姬玉嵬惯以冷淡待人,他已经算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人,正当要转过话去说旁的,忽然听见他身边的女人偷偷扯他衣袖,用以为旁人听不见的气音提醒他。
“有人在和你说话。”
他见此,心里惊讶还有人敢这么扯姬玉嵬的袖子,用这种语气和他讲话,便见少年当真听了。
姬玉嵬先是动了动眼皮,懒抬长睫,从她面上一视而过再看向袁有韫,“此琴不好用,那把琴已烧了。”
坏掉的琴在邬平安这里,等蚕丝晒干后就能修好,她想提醒他记错了,就先听见袁有韫遗憾开口。
“本是想着他日能和午之谱曲出同一曲,没想到午之的琴先坏,罢了。”
袁有韫招来旁边歌伎,温言细语地吩咐将这把琴丢进溪水去。
歌伎听话,爱乐之人抱琴都很小心,满心不舍地抱箜篌丢进潺潺流盈的溪水中。
邬平安看着琴泡在水里,忍不住去看姬玉嵬。
这琴听起来很好,怎么就丢了?
少年神态自然,拿起名为星的碰铃,声温且清淡:“不必,只是我的坏了,没必要丢别的琴,何其无辜。”
歌伎分不清这话真假,看了眼少年,再看旁边的袁有韫。
袁有韫没说旁话,轻颔下颌,歌伎才又欢喜的将箜篌拉起来,唤过来一两个歌伎跪坐一起擦打湿的琴弦。
邬平安也去打量那把箜篌。
姬玉嵬目光淡淡掠过她,双手轻敲击发声。
袁有韫则在他敲星时拂过悬挂在木架上的铁片编磬,旁边的几人纷纷起身,和之前一样,弹古筝的弹古筝,吹筚篥的吹筚篥,竹林优哉游哉地响起空灵的乐声。
邬平安对音律不善,认识的乐器不多,姬玉嵬手上的碰铃倒是见过,是和新疆手鼓相似的乐器,木制圆型鼓框周围还有很多小铁环,单面不知是不是用蟒皮做的鼓面,双手敲击出来的声很沉。
歌起而邯郸舞步的舞姬,年轻漂亮的少年们弹曲混唱,潇洒自然得让邬平安想起古画高雅的名士,大概就像今日的场景。
只可惜,她只会唱几首姬玉嵬教的曲,无法融入他们。
擦琴的歌伎似乎对她很好奇,忙时一壁厢与她闲聊。
“娘子应该会音律或是会舞?奴还是头次见五郎君身边跟女子。”
歌伎嗓音婉转轻柔,眉间有女子的柔媚,擦起琴弦的手又细又长。
邬平安与姬玉嵬待久了,受他影响也略有颜控,目光盯着她的手看答:“我不会音律,跳舞不精通,今日与他有事才来这里的,所以不曾见过你们。”
虽然这些人都是姬玉嵬的朋友,但他没向人介绍,她自然也不会主动说起两人关系。
歌伎闻言眨着眼将她上下打量全,笑道:“娘子莫要说笑,五郎君身边怎么会有不通窍的人。”
她认定邬平安一定有过人之处,还要拉着她一起商讨,邬平安善言谈,没让她们为难,挨着她们团团坐在一起。
好在她学过几首曲儿,这会能大方展现后天才能。
歌伎们听得欢喜,拉着她的手道:“这是五郎君教给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