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们以为今日难逃一劫,不想头顶传来少年沙哑的询问。
“你们刚在说什么保命?”
两人方才在谈论年幼时生病一事,闻言其中一仆役不知他忽然问,颤巍巍答道:“回郎君,奴方才说长命锁保命。”
姬玉嵬靠在树上,干涸的血迹斑驳在衣襟上,透白清隽的面庞低垂,轻声问:“长命锁……能长命吗?”
仆役俯身答:“奴年幼时曾险些中邪,便是因佩戴长命锁才得以活命,应……有些保佑。”
长命锁不过是内心乞求神佛保佑的寄托,并不能长命,但问话的是五郎君,仆役们不敢说无用。
而当他们说完后,原本在面前的少年没再问,而是轻声道:“去袁府找袁有韫取焦凤头箜篌。”
仆役俯身领命。
等仆役离开后,他踩着悄无声息的步伐回到杏林。
他先看邬平安,随后再去沐浴洁面,再坐在妆案前拿出珍珠粉末,看着镜中惨白的面容一层层盖住时想着长命锁。
长命锁多以赤金、白银或玉石琢成,形制或方或圆,常饰以祥云、麒麟送子或以长命百岁篆文,系于颈间,取欲以此物锁住生机,护其无虞,避邪祟,佑康宁。
昔日年幼时,他似乎也时常戴着长命锁。
他本该早夭,却活到现在了。
是长命锁吗?
应是的。
他放下珍珠粉,失神望着铜镜里狐眼极媚的自己,淡淡的血色重新遍布颧骨,乌泱泱的眉梢沾了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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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平安醒来时正见面前俯着一张美得无瑕疵的少年皮囊,稍动他便乜着眼看来,温声哄道:“平安别动,在戴长命锁。”
邬平安不知他又在做什么,察觉身体轻盈,体内菩提珠已经生出枝丫,便知在沉睡时,他又传了些活息。
姬玉嵬一直在留意她的目光,见她沉默不言,垂着睫勾着红线道:“平安睡着后又险些没了生机,嵬再为你传了些,现在你面色红润,很漂亮。”
邬平安盯着他同样透着红润的脸庞,沙哑道:“用别人的命换的吗?”
他撩睫,笑道:“不是,吃药。”
他似乎就在等她问这句话,言辞中含着几分等夸的意味,很淡,淡得邬平安没有察觉。
“吃药?”她不信。
姬玉嵬从旁边取过一碗药,在她目光下整瓶吃下,一时苦得眉心长蹙,看着她道:“以后平安看着嵬吃,你知道的,嵬不会乱吃药。”
邬平安哑然。
见她似乎仍旧不信,他叹道:“刚才应该留一颗让平安也尝尝,那不是糖丸,真是药。”
邬平安别过眼,没说信与不信,其实在他倒出药丸时便闻见浓郁的苦药味,他吃的是苦药,苦得他连美貌都顾不得,蹙眉皱脸。
邬平安低头看着脖颈上挂的长命锁,再抬睫,发现他也戴着同样的长命锁。
她问:“给我戴锁做什么?”
姬玉嵬见她发现,弯眸温声道:“这是嵬多年前在佛山祈福时得到的,有高僧赐福,能保佑人,嵬夜里将它做成两枚同命锁,保佑嵬与平安健康长寿。”
他像虔诚有信仰的少年,提及健康时眼珠子跟琉璃般明灿,似乎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长命锁上。
邬平安压下颌又看了眼两人戴的长命锁,尤其是她还带着驱鬼的小铜镜,现在又戴着银锁,反正这些不伦不类的佩饰玷污的是他的眼。
姬玉嵬见她刻意将脖颈上戴的两件东西露出,忍不住勾唇。
其实他并不信神佛保佑人,也不信被祈福过的银锁起名为长命锁便会长命,但平安戴着好看。
“真好看。”
邬平安听到他口中的话,怪异睨他一眼,发现他神情痴迷,就像她曾经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心甘情愿的为她分出得之不易的活息,似乎真觉得她戴着好看。
此后,邬平安发现他不仅觉得好看,似乎连对美的感知也变得极为怪异。
姬玉嵬从送她长命锁伊始,接着又送的不少刻着符文的金饰,戴在手腕,戴在脚腕,还在她素日穿的衣裙腰间配上叠有驱鬼符、雕有虎纹的配饰,两符文侧皆是保平安的小青铜镜,连耳饰发饰也都如此。
凡邬平安出门,远远的仆役便能听见叮铃当当的声音,因为不止是她,每日要给她传息护命的姬玉嵬同样一改昔日,舍了那些精美的玉佩与轻盈款式各不同的衣袍,时常穿上素色襌衣,邬平安今日佩戴身上,他亦一样。
两人佩戴一身金银太招眼,邬平安便不爱出门,时常在房中查看体内的菩提珠生长状况。
每当姬玉嵬传入她体内的息不再消失,而是滋养了菩提珠,他传得越多,菩提珠便长得越快,她离家越近,似乎也对他多了几分淡然的漠视。
姬玉嵬不知情,当她是在日久相处中渐渐放下了往事,但心中还有一结需解开。
他从袁有韫手中买下之前烧毁的那把成对箜篌的另一把,去取时才知那箜篌不知何时也断了一根弦。
袁有韫告知他时神色郁郁,爱乐之人手中乐器断弦如断指,不过他爱的乐器众多,不似姬玉嵬如今唯想要这把箜篌,便大方舍卖于他。
姬玉嵬将箜篌带回去,而修补琴弦的并非易事之事。
要选最好的丝线,晒干捻成,不论精细度,单论晒蚕丝选蚕丝都要费不少精力。
他自从时常要将活息分于邬平安,本就病弱的身子曾经还能用药,用术法强撑出于常人无二的正常状态,现在反倒像极了病症之人,脸得透明的白,透出下面细小的血管,偶尔还会咳得口鼻眼溢血。
他的精力不够,要放在邬平安身上,随时为她把脉,分不出多的心思来选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