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庄秀秀盯着客厅柜子上的遗照看了很久。
上午谷乐雨回家时哭了许久,哭得庄秀秀一颗心分了好几瓣,无能为力,只能一遍一遍地摸儿子的后背,跟他说别怕,没事了。那时她无心想太多,这会儿谷乐雨去隔壁找钟怀青,庄秀秀才来到丈夫遗照前。
谷江其人,或许也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了,庄秀秀很难说他不好。
在谷乐雨听力障碍之前家庭真算美满,谷江对老婆和儿子都很不错。庄秀秀以前是家庭主妇,家里条件虽然不算好,谷江的工资也足以糊口。偶尔,谷江会买些新奇的小东西回来哄儿子和老婆开心,这就是庄秀秀对幸福生活的定义。
后来,谷乐雨失去了大半听力,这个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谷江埋怨过庄秀秀,他发烧那么久,你不知道带他去医院吗?咱俩平时生了什么病自己抗几天就过去了,乐雨那么小,他能行吗?
庄秀秀当然也恨自己,但丈夫如此埋怨,她也会心生不满,你不是乐雨的爸爸吗,难道这件事就怪我自己吗?谷江说我天天要出去上班赚钱,那以后你出去上班,我在家带乐雨?
公公婆婆的态度和谷江差不多,明里暗里埋怨庄秀秀,怎么带个孩子也带不好?我们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生的孩子也多,不都活蹦乱跳地长了这么大吗?哎,你们再生一个吧,你俩还年轻,没事。
谷江提起这件事,庄秀秀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谷江。
你和你爸妈是什么意思,乐雨刚刚这样,你们就想着再要一个健全的了?那乐雨呢?谷江想象到庄秀秀会说这样的话了,他很烦,乐雨怎么了,就算再生一个乐雨也是我们的孩子,我又不是说要扔掉乐雨,你那副表情干什么。
庄秀秀尽可能地去理解,谷江是男人,用一个优秀的后代来传宗接代,这种想法在许多男人身上根深蒂固,谷乐雨不是从谷江的肚子里出去,那些想法都是很正常的,庄秀秀总是这么宽解自己。
所以庄秀秀也明白,她对谷江的很多埋怨和恨其实都是对自己的,正因为谷乐雨不是从谷江的肚子里出去,而是从她的肚子里出去,所以庄秀秀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竟然也曾想过再生一个孩子。
庄秀秀很努力地去回想自己昨晚在做什么,她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大概也就是那些琐碎的事情吧,做做可有可无的家务,扫地拖地,换换床单,浇浇花,缝补一些衣服,在厨房忙活一些有的没的,刷锅洗碗,给谷乐雨准备些夜宵,温个牛奶。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既然没有重要的事情,她怎么就让谷乐雨在冬天的晚上十点自己一个人回家呢?
身后的门被打开。
庄秀秀慌忙抹了一把脸,转身笑着问谷乐雨:“怎么样,怀青还生我们的气吗?”
谷乐雨说:他生我的气,不是你,他已经不生气了。
庄秀秀牵过谷乐雨的手,两人一起坐在饭桌前,庄秀秀还没来得及开口,看见谷乐雨说:妈妈,对不起。
庄秀秀愣住:“怎么了?”
谷乐雨垂着脑袋:我让你们担心,我做错了,我应该昨晚就和你说,和钟怀青说。
庄秀秀感觉有滚烫的暖流正在冲破她的喉咙,她拼命往下咽,让自己笑出来:“没关系的乐雨,是妈妈做错了,我昨晚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家,以前都是怀青陪你回来,只拜托了我一次,我……”庄秀秀顿了一下,又笑,“我没照顾好你。”
谷乐雨固执地摇头:是我的错,我以为自己回来没有什么,你不要自责。
庄秀秀不再说什么,轻轻抱住谷乐雨。
谷乐雨双手都被庄秀秀抱在怀里,只好在有限的活动空间里用双手在手机上打字,让备忘录读出来:“妈妈,如果你想有一个新的孩子,我愿意。”
庄秀秀再也忍不住眼泪:“我不想有别的孩子,乐雨,谁跟你说的这些?”
谷乐雨看起来并不难过:“我一直知道姥姥姥爷想让你再结婚,以前我不愿意,现在我愿意。”
庄秀秀问他:“为什么?”
谷乐雨说:“你有了新的孩子,我也还是你的孩子。你爱别人,也会爱我,我很重要。”
谷乐雨哭了几乎一整天,晚上早早睡下,安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