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姜媪沉溺于这失而复得的亲情时,传来了下人急促的脚步声。
侍女步履匆匆,神色焦急:“老爷,夫人,那位爷疼得满床打滚,冷汗直流,死活不肯让大夫瞧,奴婢们实在没法子,只能来寻您……”
姜媪闻言,连忙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痕,站起身对姒旷道:“走吧,兄长。”
姒旷却坐着没动,脸色瞬间阴沉,他一把拽住姜媪的手腕:“你方才才答应过我,再也不去伺候他了。”
“可我总得去看看……”姜媪掰着他的手指,“他到底是我的夫君。”
姒旷心头一阵冷笑,那句“你拿他当夫君,他何时拿你当夫人了?”在舌尖上滚了几遭,终究是没忍心吐出来。
他只得松了手,眼睁睁看着姜媪提着裙摆匆匆离去。
姜媪推开房门时,迎面便是满地的狼藉。
殷符正疼得将床头的茶盏、妆台上的花瓶尽数扫落在地。
姜媪刚迈进一只脚,一块碎裂的瓷片便飞到了她脚边。
“怎么了这是?”姜媪眉头紧蹙,避开锋利的碎片,快步凑到床前。
殷符浑身滚烫,汗水早已打湿了里衣,整个人疼成一团,姜媪搭上他的脉搏。
那脉象是湿热蕴结,气血逆乱之相。
姜媪一搭脉便心知肚明——这哪里是急症,分明是他自作孽。
心头又是气恼又是酸楚,却不禁泛起丝丝甜蜜。
这个人啊……
“你呀……”姜媪叹了口气,终究是软了心肠,转头吩咐外头,“去煎一副芍药甘草汤,再加些黄连、黄芩,快去。”
她转过头,看着殷符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低声道:“既然疼得受不了,又何必拿命赌气呢。”
殷符疼得眼前发黑,却依旧红着眼圈问她:“你还会心疼我吗?”
姜媪手指还搭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那仍旧杂乱无章的脉象,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拿这人没一点办法。
她收回手,拿过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冷汗:“好端端的,我怎的就不心疼你了?”
殷符此刻满心满眼都透着股委屈劲儿:“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连句话都不留。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
姜媪被他这副做派气笑了,点了点他的额头:“我什么时候丢下你一个人了?我不过是去园子里走了走,怎就成了丢下你了?”
“就刚刚,你也不等我出来,也不跟我说一声,就那么消失了。你去哪儿了?见谁了?”殷符双目含光,“我以为……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姜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火气全被他眼里的那点水光给浇透了,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兄长陪着我散了散心,哪也没去,就为了这点子事,你就拿自己的身体撒气?就这么不爱惜自己个儿吗?你的肠胃你自己不清楚?非得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才痛快?”
殷符陡然落下几滴眼泪:“你都不要我了,我还要这身体做甚?横竖也是孤家寡人一个,疼死了干净。”
姜媪听着这话,看着他头次在她面前掉眼泪,只觉得心口又酸又涩。
仰头,吻去他的泪珠,“怎的就孤家寡人了,我好端端的在这里,你到底是没拿我当你的正头娘子,是也不是?”
殷符用脸颊蹭着她的嘴唇:“若我不是疼得厉害,你怕不是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吧?我疼死也好,病死也罢,你这当娘子的还会心疼,还会在乎吗?”
她沉默了半晌,终是长长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没再反驳,只是将他的头轻轻揽到自己怀里,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别说了,”她轻言细语道,“我这不是在这儿吗?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
———
殷符的手紧紧抱着她的腰,也许是此时的她过于温柔,也许是此刻的他过于脆弱,他不禁脱口而出,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一辈子的问题:
“阿昭……你恨我吗?”
姜媪正在安抚他的手猛地一顿。
恨他吗?
她垂下眼帘,脑海中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瞬间都带着血腥味。
恨过的。
怎么会不恨?怎么能不恨?
在他第一次见面,就拿她当试毒的小老鼠时,她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