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奥马尔把他知道的说了——不是全部,是足够的部分:石油被外国公司拿走大半,王朝在腐败里慢慢烂掉,年轻人找不到出路,国家继续被切成三块,机会在一次又一次外部干预里慢慢消耗殆尽。他说的都是真实的,是另一条时间线里真实发生过的事,他说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结束了的歷史,没有煽情,没有悲愴。
但马哈茂德的脸在这段话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的眼里开始出现晶莹的泪花,但是泪水没有掉下来。
他是一个在军队里见过真实的人是怎么死的人,他知道那些抽象的“国家的命运“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感受,他知道“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意味著什么,他知道“外部干预“意味著什么。
奥马尔说完,马哈茂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来拯救我们的国家。”
“所以我来了,”奥马尔说,“来把这件事做不一样。”
“你有把握吗?”
“有,”奥马尔说,“但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有把握,是因为我们做的方向是对的,时间够用,力量够用。”他看著马哈茂德,“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是一个有用的工具,是因为这件事里军队的部分,你比我懂,你在那张网上的每一根线,我一个人织不了。”
马哈茂德把视线从奥马尔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那栋建筑,看了很久。
“你提到1969年,”他说,“中间还有七年。”
“七年,”奥马尔说。
“七年里,我能见到更多这个……你的这个东西里的东西吗?”
“会越来越多,”奥马尔说,“隨著资源积累,隨著时机成熟,你会看到你现在想像不到的东西。”
马哈茂德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走到建筑正面,仰头看著旗杆顶端的那颗红星。
“战爭工厂,”奥马尔说,“到时候能造坦克,造装甲车,造这个时代的利比亚军队梦也梦不到的东西。”
马哈茂德没有说话,继续看著那颗红星。那颗星在下午偏西的阳光里静静立著,像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標记,嵌在1962年的费赞沙漠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荒诞感,也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確定感。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奥马尔,用那种极度郑重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哈利姆,班加西守备营。优素福,的黎波里装甲团。还有三个人,在班加西,在苏尔特,在的黎波里。”他一字一字地说,“这五个人,跟了我多年,我拿命担保他们。”
然后——
“我跟你干。”
五个字,像一颗钉子敲进了木头里。沙漠里的风把那句话吹散了,但它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
奥马尔伸出手,马哈茂德握住,用力,短促,鬆开。掌心很烫,是晒了一天沙漠太阳的温度。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洼地里的阳光把一切晒得很热,那栋金属建筑的墙壁反著光,旗杆顶端的红星静静立在蓝天下,採矿车在远处轻微地运转著,发出一种低沉的机械声。马哈茂德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又看了那栋建筑一眼,像是要把它的样子彻底压进记忆里,然后才转身,走向洼地边缘。
奥马尔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带他来,不是今天临时决定的。从在的黎波里通过老教授的圈子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开始,將近一年,他让埃维利亚把这个人摸了个透——军队里的行事逻辑,处置过什么事,在什么地方划过底线,什么东西能让他转身离开。这些都清楚了,他才约了第四次谈话,才决定带他来看。
1962年,费赞,一片无名洼地里。
自由军官运动,有了它第一根真正的支柱。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骑著骆驼走在沙漠里,太阳偏西,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长,天边是大片的橙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骆驼的蹄子踩在沙地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走在沙丘上,一起一伏。
然后马哈茂德开口:“有一件事你要知道。”
“说。”
“我跟你干,不是因为那个建筑。”他看著前方,“建筑是力量,但力量本身不说明任何事,歷史上有力量但走错路的人多得是。”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带我去,没有解释,没有说服,没有恐嚇,”马哈茂德说,“只是让我自己看,自己判断。然后你告诉我利比亚不变会怎样,你说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你想用那段话压我,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顿了一下,“一个手里有这种力量、还能不用来压人的人,不多见。”
奥马尔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马哈茂德继续说,“你说你需要我,说我在军队里的那张网你一个人织不了。”他偏过头看了奥马尔一眼,“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客套。”
“是真的,”奥马尔说。
“所以,”马哈茂德说,“我跟的不是一个想用我的人,而是一个真的需要我的人。这两件事,对我来说不一样。”
奥马尔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没有回答。
他们又走了一段,骆驼的蹄子踩在沙地上,沙漠里的风越来越凉,天边最后一点橙色慢慢暗下去。
“哈利姆,”奥马尔开口,“你说他在班加西守备营,我怎么接触他?”
“通过我,”马哈茂德说,“他只信我,你直接去只会让他警惕。我来搭线,你们见面,你自己判断他值不值得用。”
“好。”
“优素福快一点,他在的黎波里,下周我就可以安排,”马哈茂德说,“但有一件事你要有准备——优素福这个人,见了你之后,一定会要求看那个东西。他不是不信任我,是他这个人,不看到实物就不算数。”
奥马尔沉默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马哈茂德点了点头,“那其他三个人——”
“先把哈利姆和优素福稳住,”奥马尔说,“不急,一步一步来。网织太快容易漏,织慢一点才结实。”
马哈茂德沉默了一下,“你这个人,”他说,“做事的方式让我想起一个词。”
“什么词?”
“老成,”马哈茂德说,“但你才多大。”
奥马尔嘴角动了一下,“这辈子想得比较多。”
马哈茂德没有再追问,重新看向前方,两个人在沙漠里骑了一段,各自想著自己的事。
夜色从四面漫上来,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把整个费赞的天空撑得满满的。
奥马尔在脑海里把系统界面打开,看了一眼数字。
矿石:六千三百。
兵营单位:十二名。
雷达站:运行中,覆盖半径八十公里。
【建议下一建造目標:战爭工厂(建造费用:2000矿石、2000石油)。注意:石油资源尚未开发,建议优先勘探石油矿脉。】
石油。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把界面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的星。
费赞地下有石油,他知道。那些藏起来的牌在哪里,他也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刚刚拿到了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他闭上眼睛,听著骆驼的脚步声,听著沙漠的风。身后是费赞,前面是的黎波里,两边都有还没做完的事,中间是这段正在走著的沙漠。他在这段路上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这样坐著,让骆驼走,让时间过,偶尔想一件事,想完放下,再想下一件。这样的时刻不多,他知道,往后会更少,所以他把这段路留著,什么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