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雯雯微微怔了怔,隨即点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得体的笑容:“谢谢,这么晚了还帮我做值日。”
路明非看著那笑容,真切,柔和,属於这个安稳世界。他没再说什么,隨手拎起书包,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到半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从身后驶来,与他擦肩而过。车窗里,隱约能看到后座上堆著包装精致的礼物和五顏六色的贺卡。
路明非只是笑笑,摇了摇头,脚步未停。
没什么好抱怨的。
……
夜晚,又是一阵熟悉的、穿透楼板的斥责声。
路明非沉默地听著,没有辩解,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扯动嘴角,配合地露出一个“呵呵”的、略显窘迫的乾笑。
在婶婶那混合著鄙夷与不耐烦的目光中,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转身上楼。
推开房门,那台老式ibm笔记本屏幕的幽光,映出路鸣泽圆润的侧影。他正全神贯注地盯著不断闪烁的qq界面,嘴里无意识地喃喃:“怎么还没上线……”
路明非知道,他那春心萌动的堂弟,又在痴痴等待著那个名为“夕阳的刻痕”的网友头像亮起。
但他更清楚的是,“夕阳的刻痕”再也不会亮起了。那个存在於网络背后的人,早已在另一个世界,在面对某个不可名状的“半■”时,与一群选择英勇赴死的灵魂一起,彻底湮灭。
如今坐在这里的,或者说,如今活著的“路明非”,只是一个见到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启动“信息链补全”进行“开盒”。
並在心底默默评估对方是否有潜力成为“d级第一接触者”的、“刺海胆”小队的前成员。
或许是昨夜的剧烈衝击仍未平復,或许是白日里与陈雯雯那场跨越两个世界的“重逢”带来的疲惫,一阵强烈的昏沉感毫无预兆地袭来。他没有抵抗,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哥哥。”
一声熟悉的呼唤,在意识的虚空中响起。
路明非有些恍惚,却並不感到惊讶,心底甚至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久违的鬆弛与……微弱的欣然。
梦境中,那个长相过分精致的男孩就站在他面前。
正是他在实验室里,被研究员用冰冷的以太武器抵著,不得不从其身体里走出来,並与他一同经歷了无数匪夷所思的实验与冒险,最终却又在神战中一同消散的——
他的弟弟,路鸣泽。
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不再是漆黑的臥室,他正身处一列高速奔驰的火车上,窗外是浩瀚无垠的冰原。
素白与微蓝交织的冰层,覆盖著直刺血色天穹的巍峨山峰。
天空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暴雨滂沱,每一滴雨珠都鲜红如血,在车窗上拉出无数道触目惊心的痕。
就在那座最高的冰峰之巔,一头难以形容的巨龙静静匍匐,它的双翼如垂天之云,一直蔓延到山脚。
浓腥的龙血染红了整座山峰,如同给它披上了一件残酷的祭袍。成群的人正如同蚂蚁,沿著那垂落的龙翼向上攀爬。
抵达峰顶的人们围绕著巨大的龙首,用尖利的铁锥狠狠钉入其颅骨,再奋力敲击!
每凿开一个孔洞,就有乳白色的浆液如喷泉般涌出,旋即蒸发为浓郁的白气。那些人便在白气中欢呼雀跃,喊声震彻这片诡异的天地。
“……”
“所谓弃族的命运,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竖起战旗……”
“……”
路明非看著眼前的男孩隨著这末日般的场景变化而激情“演说”,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甚至冒出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好了,这苦大仇深的戏码已经品鑑得够多了,快快端下去罢。
“你还记得吗?”路明非忽然开口打断。
“记得什么?哥哥。”正沉浸在自己“表演”中的男孩被打了个岔,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没什么。”路明非摇摇头,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瞭然。
是的,从进入这个梦境的第一眼他就看出来了——路鸣泽和他一样,带著全部的记忆回来了。现在这副模样,不过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装唐”罢了。
他温和地看著眼前的男孩继续表演,目光里是无尽的平静与包容,像看一个闹彆扭的弟弟。
“总要有人陪你一起去追逐沉没的夕阳……”路明非莫名地想起了这句话。
似乎是被路明非那过於温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路鸣泽终於摆了摆手,脸上那夸张的、戏剧化的表情潮水般褪去。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说道,声音恢復了路明非所熟悉的、那种带著点狡黠又真实的语调。
“好久不见,哥哥。”
“好久不见,路鸣泽。”
画面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再次清晰时,已是那间熟悉的臥室。
半龙化的男孩坐在他的床边,身上覆盖著细密的六角形黑鳞,额头上生出两只流转著亮金色纹路的龙角,一双璀璨的黄金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熔化的赤金,静静地望著他。
路明非坐起身。
两个身影,像是隔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再次轻轻相拥。没有多余的话语,那份重量与温度,穿越了时空与湮灭,真实地传递过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
路鸣泽的声音闷闷的,从肩头传来,“没什么”。
路明非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去见了几个『老朋友』。”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多。从最初在实验室里尷尬又惊悚的初次见面,到后来某次並肩直面“半神”的绝境,再到某次危机迫使组织不得不重启时间线的疯狂,直至最后——在那颗处女座荒凉行星的旷野上,两道瘫坐的、等待著终结与湮灭的身影……
这个夜晚,路明非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