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豁出去的气魄,近乎旧时码头闯荡、靠一股狠劲立足的“青皮”,为了在陌生地界占下一席之地,敢当眾把刀拍在桌上,撂下最狠的话,亮出最不要命的架势。这既视感,让路明非莫名想起了《水滸传》里的孙二娘,或者《战锤》里那些高呼“waaagh!!!”冲向敌阵的兽人小子——纯粹,直接,充满生命力的野蛮。
在仕兰中学这所处处讲究精致、体面与分寸的“温室”里,如苏晓檣这般,能將天生的嫵媚、家世的阔绰与市井江湖的“青皮”悍气如此鲜活、如此突兀又如此和谐地熔於一炉的女孩,確確实实,只此一份,再无分號。堪称校园生態中的珍稀突变体。
从前路明非甚至暗自琢磨过,再这么跟她“混”下去,天长日久的,搞不好哪天就要被她拉著焚香祭告天地,热血上涌地义结金兰,真拜了把子,成了某种不伦不类的“兄弟”。那画面太美,堪比《星际牛仔》里斯派克和杰特那种彆扭的搭档关係。
……等等。
路明非高速运转的思维中,属於信息链补全特性的冰冷线程,忽然將陈雯雯方才那句看似隨意的话语里的一个词组,猛地高亮、析出、反覆回放,並启动了深度关联分析协议:
“你们男生会欣赏她、喜欢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眼下,正有不知多少男生前赴后继、变著法儿地给苏晓檣递送情书,製造“偶遇”,其攻势密度堪比《星河战队》里的虫海衝锋。
而赵孟华,为了稳住他“后宫”可能失衡的局面,为了彰显某种无形的“所有权”,几乎將所有课余的注意力与时间,都耗在了苏晓檣身边……这行为模式,像极了《哈利波特》里拼命吸引秋·张注意的塞德里克,只是手段更精致。
她……陈雯雯……
她这不会是……在嫉妒吧?
信息链补全瞬间调取了陈雯雯与赵孟华近期互动频率数据(下降23%)、陈雯雯在苏晓檣出现时的微表情记录(嘴角抑制肌群轻微紧张)、以及她此刻话语中那精心偽装的“宽容”底下,极其细微的、被信息链补全捕捉到的、属於“领地意识受威胁”的激素波动信號。
所以,刚才那一整套行云流水般的“表达感谢→流露关心→软性控制→最后拋出试探”的茶言茶语组合技……其根本战略目的,並非旧情难忘,也非突然良心发现,而是想通过“重新接近”我这个人,来给赵孟华製造某种危机感?就像在《三国志》游戏里,对敌方君主使用“流言”计策,降低其城池武將的忠诚度?
一边不动声色地爭夺赵孟华日益偏向苏晓檣的注意力归属权,一边,还想顺手把我这个“前舔狗”再度拽回那个令人作呕的扭曲四角关係里,继续当她棋盘上一颗听话的、用以刺激主要对手的棋子?这操作,让路明非想起了《游戏王》里那些利用墓地资源和对手怪兽效果的阴间说书combo。
思及这一层,路明非后脊倏地窜上一股细密而冰冷的寒意,瞬间爬满整个背脊。这感觉,堪比在《黑暗之魂》里走过看似安全的走廊,突然发现两边墙壁开始射出无数飞箭。
这陈雯雯……
居然能装到这个地步?这演技,这心计,这层层递进的话术设计……她真的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而不是《叛逆的鲁路修》里哪个秘密组织培训出来的心理战术专家?或者《战锤》里某个混沌神选在体验凡人校园生活?
若不是“信息链补全”的超凡特性在持续发出冷静的警报,单凭她那张清纯无辜到极致的脸庞,和那情真意切、毫无破绽的语气,他说不定……真的会再信上几分。毕竟,谁能拒绝一个看起来像《clannad》里古河渚一样温柔的女孩的“关心”呢?即使这份关心底下可能连著c4。
一阵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与悚然,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就像看到《咒术回战》里的真人用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扭曲人类灵魂。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甚至连敷衍半个字的兴致都彻底丧失。这场“晨间社交遭遇战”的战术评估已经完成:敌方单位“陈雯雯”威胁等级上调,战术意图解析完毕(製造三角张力,回收可利用单位),继续接触已无情报价值,且存在被“情感污染”风险。
脚下猛地加快,步伐近乎仓促地迈开,硬生生甩开身侧那个看似柔弱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近乎逃离般快步衝进了教学楼敞开的门洞,径直拐向自己位於角落的座位。其速度之快,姿態之决绝,堪比《进击的巨人》里兵长看到脏东西时启动立体机动装置闪避。
仿佛身后追逐的,並非一个美丽的少女,而是一团无形无质、却足以污染心神的、充满精妙算计的粘稠空气——或者用《战锤》的术语来说,一股微弱的、但令人极其不適的混沌低语。
直到在座位上坐定,路明非才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枚不规则的布满螺旋纹的粗糙小玩意儿。粗糙的、真实的触感传来,稍稍压下了心头那阵寒意。
然后,他僵住了。
不是身体上的僵硬,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思维的某个核心线程,像是被刚才那场短暂交锋中解析出的、冰冷到令人齿寒的“真相”给冻住了。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起。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瞳孔深处却没有任何焦距。那个总是高速运转、冷静分析著一切的“观测者”意识,此刻陷入了一种罕见的停滯。
陈雯雯刚才所做的一切——那温柔的笑容,关切的语气,看似善解人意的试探,以及最深处的、將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苏晓檣)视为需要防范和制衡的“威胁”,將他(路明非)视为可以回收利用的“棋子”的精密算计——像一组被慢放的、高清的、令人作呕的解剖画面,在他脑海中反覆播放。
那不是战斗。不是生存竞爭。不是另一个世界里那些为了活下去或完成任务而不得不进行的冷酷抉择。
那是一种……更平常,也更冰冷的“恶”。
一种將另一具有温度、有思想、有情感的躯体,冷静评估为可供驯化、操纵、用以达成私人目的的“工具”或“棋子”的精密算计。就像在《赛博朋克2077》里给义体加载控制晶片,或者在《战锤40k》里將灵能者视为可消耗的电池。
而他,路明非,刚刚差点又成了这算计的一部分。如果不是他“回来”了,如果不是他有了信息链补全,如果不是他看穿了那层层包裹在温柔糖衣下的冰冷逻辑……
他会不会又一次,像条被训练好的狗,因为主人(陈雯雯)一句似是而非的夸奖、一个欲语还休的眼神、一次“需要帮助”的暗示,就摇著尾巴凑上去,心甘情愿地成为她棋盘上最听话的那颗棋子,去刺激赵孟华,去给苏晓檣添堵,去上演一出她导演的、关於“嫉妒”、“爭夺”与“控制”的青春闹剧?
这个认知,带来一种远超愤怒或厌恶的生理性不適。如同一条阴冷的蛇,盘踞在他的胃底,缓慢绞紧。不是疼痛,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冰冷,混杂著某种深切的……失望。
对“人类”的失望。
他曾行走於另一个世界的疯狂边缘,见过因恐惧、贪婪、绝望而扭曲的怪物,见过为生存而拋弃底线的同类。但那些疯狂是炽热的,是极端的,是规则崩坏下的必然。
而陈雯雯的“恶”,是冰冷的,是精致的,是发生在阳光下的、被“青春期”、“人际关係”、“少女心思”这些美好词汇精心包装过的。它不需要世界末日,不需要规则崩溃,它就在最平凡的日常里,安静地生长,优雅地运作,用最温柔的声音,说著最残忍的计算。
他以为自己“回来”,是为了守护这份“平凡”的温暖与鲜活。
可如果这份“平凡”的底下,流淌著这样冰冷粘稠的算计……
那他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意识深处,路鸣泽罕见的没有出声调侃。那片精神空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哀悼的沉默。许久,才响起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嘆息:
“看吧,哥哥……”
“这就是你拼了命想回来的『人间』。”
“有时候……”
“比深渊更冷的,是阳光照不到的,人心里的那道阴影。”
路明非没有回应。他依旧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仿生人。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黑空洞的眼睛。
指尖,无意识地,死死抠住了桌面的木纹。
原来,有些“战场”,並不需要怪物与魔法。
有些人心里,就自带著一个,足够冻结所有温度的……
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