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程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看着陆一弦的眼睛,很轻,却异常笃定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当然信了。”
陆一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程驰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
陆一弦呼出了一口气,那一直挺得笔直、却僵硬如石的肩背,微微松懈了一分。
“要。” 他吐出一个字。
程驰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没明白陆一弦想要什么。
不过他想,他要什么,自己应当都会给。
陆一弦移开视线,看向马路对面一家看起来还算安静的咖啡馆招牌,声音依旧不高,却不再那么飘忽:“找个地方。聊一聊。”
程驰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凝重瞬间被“这就对了”的爽朗冲淡。
他拿着奶茶的手肘,轻轻碰了碰陆一弦的手臂,催促着他跟着自己出发。
生怕他反悔。
“走!” 他率先转身,朝着咖啡馆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陆一弦晃了晃手里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奶茶,脸上带着点嫌弃又促狭的笑意,“这玩意儿太甜了,齁嗓子。咱们去喝点咖啡提提神,清清口。”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安排,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甚至带上了点调侃:“这次可不用加奶加糖了啊,陆顾问。再喝甜的,我怕咱俩都得腻歪死。”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宽阔的背上,也落在陆一弦跟随而上的、略显单薄却终于不再那么僵直的肩头。
那两杯无人问津的、过甜的奶茶,被程驰随意拎在手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第129章 出逃(四十一)
咖啡馆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和低低的背景音乐。
程驰选了最靠里的卡座,相对安静。
他将那两杯甜得发腻的奶茶随手放在桌角,两人真是有点无福消受。
陆一弦在他对面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尖却微微蜷着,泄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服务生过来,程驰迅速点了两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咖啡很快端上来,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泛着苦涩的香气。
陆一弦没有动他那杯咖啡,目光落在杯沿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微微绷着。
程驰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捧着咖啡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
他看着陆一弦,心里明白,那即将说出口的,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往事。
终于,陆一弦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板,却又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裂响:
“十年前,我去了非洲。”
程驰的心,随着这句开场白,轻轻沉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叙述里,程驰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陆一弦。
不是现在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疏离又带着锋利棱角的犯罪心理专家。
而是一个十八岁的、眼睛里还盛着未被现实磋磨过的光、胸膛里鼓荡着近乎天真的英雄主义与救世热忱的少年。
他是战地记者和人类学家的孩子,从小听到的、看到的,就比同龄人多出关于战争、人性、苦难的沉重词汇。
可他仍旧固执地相信,或者说,被父母的榜样激励着,相信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善良的、有用的人,能像父亲那样记录真相,像母亲那样理解差异,然后去帮助。
他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选择的专业其实是心理疗愈。
因为他从父亲带回的故事里知道,战争摧毁的不只是家园和生命,还有人心。
他想去修补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非洲,那个父亲常年奔波、母亲也曾深入考察的地方,成了他心中实践理想的第一个目的地。
父亲坚决反对,用过来人的沧桑语气告诫他:战乱之地,人心早已被扭曲,善意有时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无法预料的恶意。
十八岁的陆一弦不信。
他相信自己赤诚的心,相信知识和爱的力量。
他踏上了那片土地。
第一天,现实就给了他沉重一击。
满目疮痍,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硝烟味,还有更刺鼻的、对生命极度漠然的绝望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