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驰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手里的咖啡也凉了。
他看着陆一弦,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冷硬、疏离、有着惊人洞察力却也背负着如此沉重过去的男人,看到了那个十八岁、满怀热忱蹲在废墟前、试图用手帕擦去孩子脸上血污的清澈少年。
那个少年,就像一件稀世珍贵的琉璃盏,晶莹剔透,闪烁着理想主义温暖的光。
然后,被那只来自八岁孩童的、充满恶意的手,毫不留情地推下悬崖,摔得粉碎。
碎片扎进血肉,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疤。
后来,或许是时间,或许是谢雍的引导,或许是他自己顽强的求生欲,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用冰冷的理性、严密的逻辑、和偏执的对恶的界定作为粘合剂,重新粘合。
琉璃盏还是那个形状,甚至因为打磨和粘合的痕迹,显得更加独特、更加棱角分明、更加不易接近。
但裂痕永远都在。
光线透过,会折射出与原本温润光泽截然不同的、冷冽而锐利的光芒。
他其实看见了那道疤,陆一弦一直在摩挲,但他既然没说,他便也不问。
他是自由的,想说就说。
他更是自主的,对自己的事情百分百掌控。
程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第131章 出逃(四十三)
“你很勇敢。”
程驰开口,斩钉截铁。
这个故事很悲伤,悲伤到程驰宁愿是假的,但故事里是孤立无援却一腔孤勇的陆一弦,听者来不及悲伤。
陆一弦的睫毛颤动,却没抬眼。
程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要透过眼前这副冷静自持的躯壳,望进那个被尘封在时光深处的少年心里。
他放缓了语速,用给小朋友讲童话故事一般的声音说:
“我是说,十八岁的陆小弦,你很勇敢。”
不是小弦老师,是十八岁的陆小弦。
这个称呼,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陆一弦心中那片被小弦老师四个字缠绕、覆盖、几乎要窒息的阴冷角落。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盖过了记忆里那个稚嫩又阴冷的呼唤,也盖过了十年来自我怀疑的回声。
十八岁的陆小弦。
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那样一个人了。
那个在讲述中被剥离出来、审视、甚至带着自嘲和悔意的形象,在程驰这句简单直接的肯定里,忽然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温暖的重量。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程驰。
程驰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对勇气的致敬。
程驰的视线忽然往咖啡馆落地窗外瞥了一眼,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他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你……”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陆一弦,语气试探,又有点不容置疑的兴致勃勃,“你能等我一小会儿吗?”
陆一弦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程驰那句“十八岁的陆小弦,你很勇敢”带来的震荡里,像一艘在惊涛骇浪后终于触碰到坚实岸边的船,还有些晕眩。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程驰已经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他,语气更笃定地重复,眼神亮晶晶的:“我是说,你可以等我一小会儿吗?我马上就回来。”
陆一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急切和期待的脸,那神情有种孩子气的认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回答:“嗯。可以。”
“好!那你等我哈!”程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用力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然后他不再多说,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咖啡馆的门。
陆一弦坐在原位,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有些茫然,又有些被那突如其来的活力和温度短暂烫了一下的无措。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追随着程驰。
透过咖啡馆洁净的落地玻璃,他看见程驰跑过了不算宽的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