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晕了过去。
……
此刻,在心理医生的话语刺激下,所有被恐惧和崩溃强行封印的记忆,如同被炸开的堤坝,血色洪流般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秦朗残存的、最后一点赖以自欺的屏障。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杀了她。
用她逼着他熟悉的方式,用她为他准备的勇敢的课程,在她为他庆祝生日的这一天,在她可能终于想要暂时放过他、却依旧被焦虑驱使着念叨的时刻。
他晕血。
第一次发现自己晕血,是很多年前,父亲又一次将母亲打得头破血流。
他看着母亲额角汩汩流下的鲜血,想冲上去,想保护她,想擦掉那些刺目的红,却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从那以后,他成了一个没用的儿子,一个连看到血都会倒下的懦夫。
母亲带着他离开了父亲,用尽力气保护他,却也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恐惧。
她怕儿子像自己一样,无法反抗暴力。
于是,克服晕血,学会面对,成了新的、更严酷的课题。
杀鸡,成了每周的必修课。
他恐惧,颤抖,呕吐,晕倒。
母亲流着泪,却依旧逼着他:“朗朗,你得勇敢!你必须能保护自己!妈妈不能跟你一辈子!”
他累,怕,但他不恨母亲。
他知道母亲爱他,只是那爱太沉重,太灼热,太令人窒息。
他无人可诉,直到林骁出现。
那个人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疲惫和恐惧,轻声说:
“我懂你。”
“要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那些话语,像催眠的咒语,在他最混乱、最抗拒的时刻,一次次回响。
然后,咒语成真了。
他以最勇敢的方式,杀死了他最想保护、也最爱他的人。
清醒,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他听见心理医生和护士离开的脚步声,去准备警察的问询。
问询?他要说什么?
说出这一切的因果吗?
那只会让母亲的死,和自己的人生,都变成一个更加荒唐可悲的笑话。
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他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遥远的喧嚣。
他想起心理医生这些天不眠不休的陪伴,那些试图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温柔努力。
他是个好孩子吗?
或许曾经是。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杀了自己母亲的凶手。
他欠医生一声谢谢。
他静静地等着。
直到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门被推开。
他回过头,看着医生惊愕的脸,努力弯起嘴角,想展现一个轻松点的笑容,却发现肌肉僵硬。
“谢谢您。” 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
夜风骤然猛烈,灌满了他的病号服。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迅速放大的、冰冷坚硬的地面,和远处,那几点匆忙赶来的、熟悉又模糊的身影。
也好。
这样,就都结束了。
妈妈,我不想跑。
你还会想见我吗?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惊天动地的声响,为这个由爱起始、以血终结的故事,画上了一个仓促而绝望的休止符。
楼下的混乱、惊呼、奔走的脚步声,瞬间席卷了一切。
只有病房枕头上,那封字迹颤抖却工整的信,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将它主人最后的心声,传递给他最后想对话的人。
第144章 出逃(五十六)
冰冷的夜风卷过住院部大楼前混乱的现场,红蓝警灯无声却刺目地旋转着,将每个人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心理医生被医护人员搀扶着带离,她的呜咽和那句“他是个好孩子”的喃喃自语,像钝刀子一样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程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梗在胸口,堵得发疼。
他转过身,目光寻找陆一弦。
陆一弦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背脊依旧挺直,但脸色比医院墙壁还要惨白,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法控制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同样的震荡。
那双总是过于冷静、能洞悉幽微的眼睛,此刻望着那片被封锁的区域,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混乱,看到了更深处令人绝望的图景。
程驰心脏狠狠一揪,想也没想,几步跨过去,伸手半扶半揽地握住了陆一弦的手臂。
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肌肉的僵硬和冰凉。
“先上去。”
程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对陆一弦,也像是对自己说,“看看他……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