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看着江淮,眼神里只有惊讶和心疼、还有一种想要把孩子搂进怀里的冲动。
江德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握着报纸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淮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改变不了了。”
“我没有选择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们担心,怕你们想太多,我觉得一个人痛苦好过一家人都痛苦。”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我不可能跟一个女生结婚,也不可能让一个喜欢我的女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嫁给我,我不会做出这些伤害别人的举动。所以我想,算了,这辈子就这样吧。”
“但是现在,有一个孩子来了。我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我不知道以后要面对多少麻烦。但是他来了。他在我这里。”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我不想让他错过。我也不想错过他。”
“我只是……和别人不太一样而已。”
……
……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沉、更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江德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江淮,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觉得很心疼,他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独自承担了那么重的压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良久,江德宏终于平静下来。
“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想留下他。”
张月雅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你疯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一个人,怎么养孩子?你工作怎么办?你——”
“我会辞职。”江淮说,“回平南。”
张月雅愣住了。
“妈,我想好了。”江淮的声音很平静,“我会辞职,回平南。姑奶奶在这里,有她在,你们放心。孩子出来之后,我再想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张月雅的声音抖了,“江淮,你才二十四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读了七年的书,保研、名校、华中集团——你知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张月雅第一次这么大声的吼江淮。
江淮站起来,走到张月雅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我没有放弃。我只是换一条路走。”他看着张月雅的眼睛,“我读了七年的书,没有人能拿走。我学到的本事,在哪儿都能用。”
“但,他!”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只有这一次。”
张月雅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想质问,却只剩心疼。多好的年纪,偏偏要承受这些。
江德宏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蹲在妻子面前,握着妻子的手。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江淮。”江德宏叫了他一声。
江淮转过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江德宏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报告单上,已经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把江淮抗在肩上,江淮尿了他一身。想起江淮第一次背上书包去上学的样子,想起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眼睛亮亮的样子,想起他研究生毕业时穿着学士服站在体育馆门口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总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最拿得出手的成就,就是把儿子健健康康、安安稳稳地抚养成人。
而现在,儿子坐在他面前,告诉他:我要留下这个孩子。我要辞职,回平南。
放弃原本光明坦荡的未来,偏偏要选这样一条满是辛苦的路。
江德宏的鼻子突然酸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这辈子很少流泪——上一次是江淮出生的时候,他站在产房外面,听到第一声啼哭,眼眶热了。再上一次,是他自己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站起来,走到江淮面前。
江淮抬起头看着他。
江德宏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着他的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你想好了,就按你的心意来吧。”
张月雅哭了很久。江德宏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上,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的,轻抚儿子的头发。
一家三口,相顾无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晚饭最后是江德宏做的。
张月雅的情绪还没缓过来,坐在沙发上发呆。江德宏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江淮跟进去帮忙,被他推了出来。
“你坐着,爸来。”
“爸——”
“坐着。”
江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德宏忙碌的身影。不自觉泪流满面。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青菜豆腐汤、蒸了一条鱼。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有说话。张月雅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再哭。她给江淮夹了一筷子鱼,又给江德宏夹了一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