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母妃说的啊萧遇哽咽道。
奶娘小声咳了两声,对他说:娘娘也有说错的时候啊,没有谁是一直正确的。
入冬前,奶娘向萧遇请求出宫回乡,被萧遇哭着留下了。
只有奶娘,他只剩下奶娘了,奶娘怎么可以再离开他。
当时他只想着多留奶娘在身边一些时间,哪知奶娘甚至没有待过年宴。
入了冬,奶娘毫无征兆的病倒了,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他都快要不认得了。只有那双时常抚摸他头发的手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力度。
握着奶娘的手,萧遇颤声道:奶娘,我这就去找母妃,给你请太医回来。
奶娘听后只是一笑,握了握萧遇的小手,说:别勉强,请不到也没关系,早点回来。
我一定尽快回来!
萧遇一阵风一样冲出奶娘住的屋子,想也不想就去了枕霞宫。
去枕霞宫的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长,前不久下了今年初雪,是一场大雪,至今雪还没有融化的迹象。他没在意,摔了好几个跟头,爬起来,拍掉沾到衣服上的雪继续跑着。
到了枕霞宫,他头发凌乱,上面还粘着少许雪粒,衣服也带着褶皱。
门前值守的宫人拦住他说:殿下稍等,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萧遇心中着急,却也听话等了。
左等右等,那个说是去向母妃禀报的宫人还是没出来,他却听到了枕霞宫中传出的情意绵绵的戏文。
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宫人都没来得及阻拦。
德妃捧着汤盅舀了口汤放进嘴里,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看着穿着戏服的韦漾,流露出迷恋的神色。
突然被人打断,她不悦地皱了下眉,看向发出噪音的人。
母妃!你又在做什么!萧遇红着眼睛质问她。
德妃放下汤盅,瓷器碰撞发出脆响,她说: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出去。
韦郎,继续。刚才听到萧遇的声音就停下的韦漾,对德妃说:念儿,孩子既然来了,就听听他有什么事吧。
德妃对韦漾眨了下眼睛,说:也行。
瞥了萧遇一眼,德妃说:来做什么。
我要救奶娘!
德妃笑了,说:你要救她,对我喊也没用啊。
接着对宫人吩咐道:把他送回去,看好他,让他没事不要乱跑。
宫人应是,拧住萧遇的胳膊往外走。萧遇奋力挣扎,对德妃喊:母妃!我求求你救救奶娘啊!母妃!
德妃对他的话郑若罔闻,重新舀了勺汤喂到韦漾嘴里,说:我们继续。
韦漾余光看到萧遇已经被拧出了枕霞宫,稍嫌无奈,掐了把德妃水嫩的脸,说:好。
枕霞宫的宫人把萧遇丢回皇子的宫殿中。奶娘听到动静不放心,起身披上衣服出来查看。
萧遇坐在地上咬着牙腮帮子鼓起,眼神愤恨。见状,奶娘小跑着过去蹲下,揽住他的膝窝和后背想像小时候一样抱他起来,手上使不上力,差点把自己弄摔倒。
萧遇收起表情,小手握起奶娘干瘦的手,眼泪一霎漫出眼眶,他说:奶娘,是遇儿不好,遇儿不该吼母妃。母妃不答应救你。
他当时哪里还记得要找母妃救奶娘的事,只记得愤怒。
母妃为什么还要和那个男人来往!要是被父皇看见该怎么办!
本就是预料中的事,奶娘用帕子擦着萧遇的眼泪,表情柔和,说:奶娘的病不严重,还能陪殿下很久。殿下放心。殿下不是想要新衣服吗?正好他们送了新的布料来,奶娘给你做一身漂漂亮亮的新衣服。
奶娘你说真的吗?萧遇眼睛睁的大大的,有些不相信。
真的。奶娘弯起眉眼,依稀看得出是个清秀的美人。
萧遇没想到这身衣服还没做完,奶娘就再不能拿起针了。
奶娘靠在床榻上,膝上是做了一半的衣服,尺寸非常大,不像是给小孩子穿的。
萧遇看着奶娘眼眸半垂,颤手拿着针穿入穿出,上前拽住奶娘持针的那只手,哀求道:遇儿不要新衣服了,奶娘不做了。
奶娘放下针,轻抚他的脸庞道:就差几针了,遇儿再等等。
不做了!不做了!萧遇握住奶娘的手哭道。
奶娘笑道:男孩子,不哭。奶娘以后要是走了,你也不能哭知道吗?要像个男子汉一样,不要什么事都去求别人,知道吗?
奶娘你不会走的,奶娘你别走!
奶娘笑着应道,眼睛半阖,神情恍惚,强撑着说:这件衣服,虽说是给你做的,但奶娘想要。奶娘走后,把它和奶娘一起送回家乡好吗?
好,好,奶娘,奶娘的家乡在哪里?萧遇抹着眼泪抬头问。
奶娘转动眼珠艰难地看了萧遇一眼,嘴角微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萧遇看着奶娘缓缓合上眼睛,他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请人来看看她都做不到。
他愣愣地抬起手推了下奶娘:奶奶娘
锦元十三年深冬,翻飞的雪花叠在萧遇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雪花没什么重量,压着他的是母妃的冷漠。
在枕霞宫外跪了两个时辰,双腿僵硬麻木,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最终他拂落身上的雪,一点点站起来,往枕霞宫里深深地看了一眼。脚步虚浮,像踩在排布有密密针尖的板子上。
今年冬天真冷。
世界补完(五)
端王府阁楼飞檐上斜坐着个人,他披头散发,手持一壶酒,目向皇城。忽然手一松,酒壶跌落,与地面碰撞,里面的酒染湿了地面。
端王接旨尖锐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萧戎姿势都没换,说:罪臣接旨。公公把圣旨放下就可以回了。
你这是对圣上不敬!那公公纤细的手指指着上方抱起腿的端王,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笑了笑,萧戎偏头看向下方气得发抖的公公,说:罪臣哪有资格跪圣上。
你你你你
公公还不回?萧戎对赶来的管家道:还不送公公出府?要不赶不上宫门落锁了。
公公把圣旨摁到伸过来的管家双手中,哼了一声甩袖带着小太监走了。
管家直起腰板,抬头对冷下脸的萧戎说:王爷,晚膳时间到了。
萧戎从怀中取出一条发带,三两下拢起头发系好带子从檐上跳下来,夺过管家手中的圣旨,打开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视线落在圣旨开头第一个字上,看了许久,他合上圣旨交回给管家,道:这个不用扔,放我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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