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多久她染了病走了,死時我真情實感的哭了一回,後來就漸漸忘記她的模樣了。所以說,世間人說養兒防老,我是不怎麼信的。」
說話說的來了興致,燕洄下意識的撐起胳膊想支頤,又被手臂的傷口疼到趴下。
「老實些。」林沉玉挪來了枕頭,與他墊了下巴。
燕洄遂繼續開口:
「我不想做小倌,就偷偷逃了。我跑到武館裡去做下人,管吃管喝還不用露面。說是下人,其實就是陪習武的少爺們練武對招,負責挨揍的人罷了。少爺們可以拳腳打你,你卻不能傷到少爺們一根汗毛,否則一天就白幹了。」
「我的殺人功夫,就是從那個時候被打出來的。被打了千百遍後,我知道人的什麼地方,可以一刀致命。」
「有一日寒冬閉了館,我蹲在門口看門,穿著破襖正喝著稀粥。自門口打馬經過個穿著銀裘公子哥,我一眼就認出來他,他和我很像,是我爹和府里夫人的嫡子。可他卻認不出來我,只把我當個僕人,停下來問路——因為我的臉上被毆打,常年有淤青和腫塊,他看不清我的面容。」
「他叫燕卿白,這名字是不是很好聽?」
燕洄探出頭,有些執拗想得到她回應。
「好聽。」
燕洄笑:「是啊,我也覺得。他是個很彬彬有禮的人,問路時喚我小兄弟,還給我買了個饅頭。那是,他已經子承父業進了錦衣衛,當了百戶,前程似錦。」
「聽起來,他倒不壞。」
燕洄臉上笑容斂了,他聲音冷了些:
「他是不壞,可他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對我而言,就是最殘忍的挑釁。」
同一個爹生的孩子,雲泥之別,何其明顯?他越是溫文爾雅,越是彬彬有禮,越是錦衣玉袍,就越襯的他粗鄙醜陋,他狼狽不堪,他衣單飯寒。
「我故意給他指錯了路,害得他辦事沒趕上時間,那樁事關係他前程。燕家抓住了我,要把我打死。那一日我不記得我吃了多少棍棒,要死的時候,就看見了督公。」
「後來的事就不必贅述了,是說書先生最喜歡的橋段,我小人得志,跟著督公雞犬升天。成了錦衣衛指揮使,我爹見了我都要跪下磕頭,他還想讓我認祖歸宗,我說可以,要把族譜撕了,從我開始寫,把他氣到大病了一場。」
「燕卿白,我也壓著他不得出頭,後來他乾脆辭官離開了。我惡氣出了,可總感覺並沒有想像中的痛快。」
燕洄眼裡鮮少露出茫然的目光,他側了頭,看向林沉玉,似乎想從她眼裡得到什麼答案:
「這些年,罵我的人忘恩負義欺父辱兄,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人可太多了,彈劾的奏摺跟雪花一樣。不過我不在乎別人看法,我想知道,小侯爺怎麼看我的呢,嗯?」
「不怎麼看。」林沉玉言簡意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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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洄愣住了,作勢解衣裳。
「我是叫你脫上衣!把袖子挽起來。」林沉玉眯著眼,有些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