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秦放鶴羅列的一連串數字,都建立在全家人不生病,風調雨順,沒有病蟲害的基礎上,饒是這麼著,一家六口辛苦一年能落到手裡的,只剩七兩銀子。
而實際上,這個數字都虛報了。
誰家不生病?哪年沒有病蟲害?
可能一陣風,一場雨,一次冰雹,一回偏偏推遲了數日的旱情,就讓田地減產……
鄉下人家五兩銀子過一年,並非玩笑話。
「大膽!」有言官出列,指著秦放鶴罵道,「陛下上承天意,勤政愛民,世人無不敬服,萬國無不來朝,此功績可比堯舜,不遜秦皇漢武,豎子敢爾,竟大放厥詞,把這些都不顧了,將陛下置於何地?」
汪扶風聽了,面沉如水,如今的諫議大夫都是什麼狗東西!在這里狂吠!
他才要出列痛罵,餘光卻瞥見董春微微搖了搖頭。
讓那小子自己來。
既然當初敢面聖進言,就該知道自己將面臨何等風暴,若連這點風雨都受不住,何談來日?
「你才大膽!」論肺活量,除了武官和自幼習武的趙沛,秦放鶴還真不怕誰,當場更響亮地噴了回去,「你身為諫議大夫,不能體察民情、規勸陛下已是失職,如今當眾顛倒黑白,是為佞臣,你自甘墮落不配為人也就罷了,還要陛下閉耳塞聽,做個昏君嗎!」
諫議大夫官居四品,翰林修撰不過六品,中間足足跨了兩品四級,而且自己都四十多了,年紀當他爹都綽綽有餘,還真沒想到秦放鶴敢不分尊卑上下,當眾回罵,一時愣在當場。
大約過了兩息,那諫議大夫才終於回過神,臉上迅速紫漲,「你,你簡直……」
「行了!」天元帝本就心煩,眼見著下頭吵起來,最後一點耐心也煙消雲散,「都是朝廷命官,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秦放鶴迅速收斂,低頭認錯,「是,微臣一時失態,陛下恕罪。」
他是乾脆利落鳴金收兵,然那諫議大夫剛被個未及冠的後輩當眾辱罵,如何忍得?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直憋得眼前發黑,頭暈目眩。
天元帝見了,越發不待見,沒好氣道:「來人,扶他下去休息。」
你倒是想著裝乖賣巧,搶個便宜功,也不瞧瞧這是什麼場合,什麼地方!
眾目睽睽之下,那秦子歸若果然滿口胡言亂語也就罷了,偏他張口閉口都是數字,又是底下起來的,便是沒有十分真,也有八分,你當眾罵他,豈不是說朕聽不得真話?
看似維護朕的威嚴,好處全叫你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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