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塵」這名字,本來據說是取「明鏡高懸、照徹塵寰」的寓意,這種正大光明的好事,還是給掃花瓣的小和尚好了。
時鶴春這麼打定了主意,就把這名字隨口一樣,不由分說扔給了小和尚,滑下樹沒了影子。
……
佛塔內,戴著獬豸冠的大理寺卿停筆,看著紙上的墨痕。
秦照塵把筆擱在一旁。
他發現火盆里的寒衣燒完了,就又去取新的,工整折好,一角叫火苗引燃。
他在回想他和時鶴春的事——這一年來他時常這麼做,但很少會想起那座寺廟,那太久遠了。
童年的記憶,對很多人來說,並不會十分清晰。
對秦照塵來說,有關時鶴春最清晰的記憶,是十七歲跨馬遊街,隨手把花拋進他懷中的探花郎。
是十九歲就不擇手段向上爬,什麼事都能做、什麼都不在乎的佞臣,二十一歲就擠進內閣,二十五歲就把控武英殿——這人把朝堂攪得一團亂,卻又什麼都不干,仿佛就是為了斂財。
時鶴春要權是為了要錢,朝堂上下早就行賄成風,愈向上爬銀子愈多,用不著抬手,自然有人流水一樣往家裡送……甚至有人暗中彈劾,宮中的貢品同樣有不少,都被時鶴春暗中截下,也弄去了府里享受。
任誰來說,這都是個板上釘釘的奸佞。
這些雪片一樣的彈劾,大理寺卿看過不知道多少了,幾乎能背出來。
但眼下秦照塵正在想的,也不是這些。
世人都知道他和時鶴春勢不兩立,知道他活一日,就要同時鶴春斗一日。
朝中暗流洶湧,癥結太深,只有先扳倒這肆意妄為的奸佞,才能肅清烏煙瘴氣的朝堂。
世人都知道這些,時鶴春也知道,時鶴春還沒少給他搗亂……好些次他查案子,查著查著線索就沒了,桌上就剩一堆氣死人的花瓣。
「生什麼氣。」時鶴春還不改往樹上坐的習慣,揣著袖子喝酒,低頭看闖進府上來的大理寺卿,「怎麼能怪我搗亂?我和你說,不是這麼回事,你查錯了……」
……直到時鶴春死後,秦照塵似乎才意識到這件事。
他走時府走得很熟。
熟到僅次於從家去大理寺的路……或者比從家到大理寺的路還要熟。
每次他帶著那些氣死人的花瓣,闖進時府,闖到那燈火闌珊的院子裡,就能在樹上找到時鶴春。
他費盡心力查的那些案子,盤根錯節、千絲萬縷,卻樁樁件件都被時鶴春瞭若指掌。
因為時鶴春自己就站在這洗不乾淨的朝堂里。